顾猫宁

Good morning.

天京事变


太平天国丙辰九月。

夜色深沉似墨,大雨滂沱如注。三骑快马从夜幕中如箭一般穿出,马蹄踏过泥水,溅起尺余高的水花来。只见中天又一道白练突然划过,照亮了不远处一座城池的高峻轮廓。

“总算到了!便有一人喜道:“五千岁,前面便是天京城了!”

此人便是天朝翼殿座下的春官正丞相张遂谋。八月,东王杨秀清逼封万岁,天王密诏北王韦昌辉入京勤王,诛东王及其部属二万有余,是为天京事变。自闻讯后,翼王石达开轻骑简从、昼夜不歇地自武昌前线奔袭而来,所携侍从不过他同夏官又副丞相曾锦谦两人而已。

张遂谋望向主将,雨水透过斗笠,正汩汩打在翼王年轻的面颊上。石达开十七岁出山,二十岁封王,期间运筹帷幄、阵前杀妖,立下赫赫战功,现在也不过二十六岁。张遂谋年纪长他一倍,此刻却猜不透石达开心中在忖甚么。

途径安庆时,张遂谋曾劝石达开率军前往,却为翼王严词所拒。翼王年纪虽轻,所言却句句在理:一来清妖未灭,调军于前线战事无益;二来,东殿旧人、北殿,甚至天王所部咸集天京,贸然进军,未免有擦枪走火之虞。至于三来么……

张遂谋记得翼王说这话时难得地笑了笑:“我此次回京,借的名头乃是探亲。也真是想他们,不想再耽搁了。”

当真如此么?石达开的脸上没有答案。他也不答话,却突然勒住了马疆。他们一行风尘仆仆趋驰已有十余日,为的便是面前这座已禁严逾月的城池。可就当这天京城近在咫尺的时候,他的心却不知为何砰砰地跳得厉害。

石达开心里明白,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天京。

三月前杨秀清派他去武昌督师时,他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。其实前线亲征乃是将脑袋拴裤腰上的苦差,莫说天国犹在人世的王,便是寻常的广西旧部,也大多在天京享高官厚禄。至于杨秀清这一出究竟为公为私,石达开也并非不知,可在他而言,不用应付天京城里的那套把戏已是万幸。

就在他离开天京城的前一日,杨秀清还在乐此不疲地表演着天父下凡。那一回是在三更,东王九千岁说他金体欠安,于是石达开便只得和众人一道风风火火去九重天府等天父的大驾。锣声鼓声炮仗声,如灌米汤般的请安声,及天父半梦半醒的训斥声混在一道——

这回天父再也不会下凡了,石达开想。青年将领在大雨中留下长久的静默。

又一声闷雷隆隆而过,翼王娘的身子跟着也是一颤,她下意识向前扑倒,紧紧护住了尚在襁褓中的翼世子。她实在太累,已经有三昼夜没有合眼。可是阖府上下如今人人警醒,她也不能例外,更何况她是世子的最后一道守护。

天父会保佑她的,翼王娘想,毕竟她丈夫的封号乃是电师。她虽思念丈夫,但心中亦明白翼王此刻掌重兵在外实非坏事。北贼虽然猖獗,但韦昌辉凡有所顾忌,便不敢无故对翼殿寻衅。况且,翼王府的检点尚余两百,她排好了班次昼夜巡查,就算当真出事也会先听到响动——

就在这时,咔喇喇!翼王娘听见了大锁窸窸窣窣被开启的声响。

任何人未经通秉不得入内!这是她早已下达的命令。难道翼殿的兄弟姊妹,已在悄无声息中俱做了韦昌辉的刀下鬼么?翼王娘脑中顿时一片空白,只是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刀,随时准备同北贼同归于尽。

门开了,只见这无月无星的夜里,突然现出一张她陌生又熟悉的脸来。翼王娘怔住了,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发了疯,直到石达开轻唤她的名字,她才惊醒过来:

“五千岁——殿下——达开!”

三月未见的丈夫出现在自己面前时,翼王娘才发现,自己同寻常的柔弱女子原来并没有甚么分别。她说不出旁的话来,连一句也说不出,只得将心内万般柔肠俱化作一把痴泪,在丈夫的肩头抛却了。

石达开将妻子抱在怀里,妻子的她到一阵阵不由自主的战栗。看着几近被恐惧击垮的妻子,心内既疼惜又愤怒。他与王娘结识于军中,晓得她乃是念过书见过世面的女子。若能叫她惊惧至此,可见天京之乱,原不能以常理来揣度。

当她听说石达开明日还要面谒天王同北王时,翼王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。她扯着丈夫的衣角,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饮水一样。

石达开怜惜地吻了吻王娘的额头,只道:“你收拾一下细软,无论明日情形如何,我都不会在此久留。这次回安庆,你们便随我一道去吧。”

“五千岁——”翼王娘一惊。但刚开口,石达开便晓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他当然也明白,若翼殿家眷离京,天王疑心必然更盛。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:“原想着天京毕竟太平,不想你们在前线跟着吃苦,”他说到这摇了摇头:“谁想竟是我错了。军中虽说粗陋,总算没有性命之虞。”

“就算有——那么,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。”

翼王娘闻言,立时封住了丈夫的嘴:“说甚么呢!”

“怎么,嫌我中军账下粗陋,比不上天京翼王府么?”石达开自己说完便笑了,带着翼王娘也一道笑起来。

翼王不知道,这是他此生对妻子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
太平天国丙辰十一月。

滚滚浓烟在天京城内弥漫了三昼夜都未散去。当时飘散的浓烟,遮蔽着南京城的整个天空,巨大的宝塔在燃烧了几个昼夜之后,最终轰然坍塌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那是前明的皇帝为报孝母亲所建的大报恩寺。

虽然是妖寺吧,但石达开仍记得它的美。几个月前,那还是“白天似金轮耸云,夜间似华灯耀月”的盛景。

啊,那时候他牵着妻子和儿子走过大报恩寺外,“神授的”翼世子心心念念惦记的却只是一串糖葫芦。

而如今已没有了糖葫芦。翼王主帐设在天朝京师十里外,那里,石达开在做他擅长也熟稔的事。

他同洪秀全说的攻灭天京并不是一句空话而已——石达开说过太多的空话,许过太多来不及兑现的愿望。如今宁国之围已解,清妖亦被击退,连秦日纲的旧部也安顿好了,他终于能腾出手来,做一件为他自己而做的事。

那便是,亲手取下韦昌辉的首级。他要用这人的首级祭奠他的家人。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。

翼王娘和世子没有随他来到安庆,他们永远地走了。当日从天王府出来后,他便知道情形不好。于是一面带了人马从北门突围,一面叫曾守谦去翼王府接上他的妻儿。可是翼王娘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抗拒了翼王的命令。

曾守谦是个堂堂八尺高的汉子,说起此事的时候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:“五千岁,王娘、王娘她说……她恐北贼追兵多狡诈,她和世子千岁会拖累您……她还叫臣劝殿下,说您殿下年纪还轻,要擅自珍重,莫要、莫要伤心……”

她是对的,石达开想,妻子总是对的。他自縋城出逃后,若不是仗着快马,大约真会叫韦昌辉擒住。那样,就真的是一家人死在一起了。

可那样也好。石达开这样想着的时候,便听有人喊了一声:

“报——天王使者到!”

石达开随即见到一个形状怪异的匣子,散发出遮也遮不掉的气味。那匣子中据说装的是北王——如今是北逆了——的头颅。石达开厌恶地摆摆手,拿下去吧。有些人走了就真的不会回来了。

天京城门大开,迎石达开部入城。

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,他身后有数万赤胆忠心的将士,还有箪食壶浆迎接他的子民。他乃是,电师通军主将义王石。

啊,千岁千岁千千岁!

他日夜筹谋,等的就是这一日。可是石达开此刻明白,一切再也不能够一样了。在那个暗夜里,他愤怒,不解,焦急,但同时抱着如今看来几近愚蠢的期望。如今他坐着高头大马,听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,却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感伤。

这么多人在他身后,可是没有人在他身边了。

这世界上最需要他的,他的母亲,爱人,还有孩子,他们、他们受苦了。他石达开,上可对皇天,下可质世人。可他对不起独独自己的家人。他从没问过他们——他们愿意么,愿意把自己的生命和他的捆绑在一起么?他爱着这世上的兄弟和子民,可却失去了他自己的,这实在是不怎么公平的事。

他不敢亦不能正视自己的软弱。他亦不晓得这样的软弱在过去、现在和将来的都将困扰着自己。

翼王府上下早已修葺一新,随从检点一应俱全,甚至也站了一排漂亮温婉的王娘。天王穿着明黄簇新的服饰,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。他拍了拍石达开的肩膀,神采奕奕地说道:“一切就从这里开始吧。”

不对,翼王哀伤地想道,一切已经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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